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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30 谈人生之四共计九百三十一天
很长时间以前曾在天涯和留园上发过几个帖子，都是关于移民澳大利亚的，最近又翻出来看了看，反映还挺强烈，有夸的，有骂的，一幅百家争鸣的景象。我仔细的从头看到尾，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每一篇跟贴，无论是对我糟蹋别人澳大利亚美好梦想的愤怒，还是对我竭力忠告后来者的努力的认可，都准确对应着我这几年心路历程的某一个阶段，都代表着我澳洲之旅特定阶段的情感诉求。他们就像我迈过的脚印，记录了我的痛苦，我的欢乐，我的一千个不眠之夜。 出国对于每个人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我曾经认识一个来自北方的女孩（说是女人更恰当一点），她告诉我她出国就是为了多生几个孩子，当然这无可厚非；我有一个朋友出国时国内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他说他来就是为了孩子能有个更好的将来，我也快要为人父了，我想他的想法我能体会；我还曾经有个同事，山东老乡，他说他来就是冲着这边的高福利来的，也可以理解；对于我和我老婆，我们曾经把这看作新生活的开始，把我们的决定看成对梦想的追逐，虽然有点矫情，但也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 年龄和生活经历一定是决定这些想法的关键因素，这意味着春去秋来我们的想法就会悄悄的改变，于是两年半以后的现在，我试着问了自己两个问题：一、我后悔吗？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会做怎样的选择？二、这刻骨铭心的三十一个月于我的人生产生了什么样的价值？我学到了什么？ 我不后悔。其实你问很多人的时候他们都会告诉你他不后悔，即便他肠子都悔青了他也不说他后悔，说自己后悔等于承认自己失败，承认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那种图嘴便宜的人是不会承认的，但不承认不代表不后悔；我不是那种人，我是那种不肯跟自己承认的人——这样说是不是可以让你相信我的确是不后悔？ 重来一次——谁能让生活重来一次？生活不是一场游戏，游戏可以从头再来，你只需要回到游戏的保存点重新载入；但是生活呢，你的上一关在哪儿？假设大学毕业是一个存盘点，可是你对大学不是很满意，怎么办？你可以回到高考之前那个存盘点。或者干脆重新开始，别忘了把角色好好设计一下，比如有个权势熏天的老爹。 这个理由足够说明当你试图严肃的研究生活时，重来一次这种假设是多么想当然，我们只能后退一步，比如说，假设我带着今天的智慧回到几年前的情形里面去，虽然我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智慧。 2003年到2005年之间的三年是我们做出决定要出国的关键时期，有很多的因素促使我们下了决心，这包括事业上的波折，朋友的鼓励，父母家人的态度。这些因素在我五年以后知悉了出国的种种以后在这个假设里面应该保持不变；但我对于美丽而富裕的资本主义生活的向往，以及对于周围污染的环境、复杂的人际关系等等产生的审美疲劳都应该归零。而且我应该已经知道在一个第二语言的国家里生活除了新鲜感是正面的以外，其他都是负面的， 我应该已经知道从一个轻松而体面的办公室工作到劳累的处于最底层的车间工作的落差，巨大落差。我也应该已经知道多元文化从来就是一个谎言，在所有的社会里面种族对立与隔阂都是人的本性使然，只要你接触本地人，你就一定听人跟你说过他们的祖母告诉他们土著人就是猴子！我曾跟一个很小的小孩儿开玩笑说我是属猴的（其实不属猴），小孩立刻问我是不是土著人。很显然小哥们儿已经直接把土著人跟猴子挂钩了。问题是，我们也会这么做，我们国内的民族问题上，我们自己的表现不比澳洲人强多少，这是人的本性。这意味着作为一个少数民族华人的一员，你在白人的社会里面永远都是被标签化的。被认同是一种奢望，越有礼貌的人心中的成见越深。对于我们这些所谓受过良好教育的社会精英，曾经具有较强优越感的人来说，你应该知道被别人轻视是一种多么深的刺痛。 我也应该已经知道，是国内的生活让我养成了对人际关系近乎神经质的敏感，实际上所有人都在被有意无意的歧视着，所有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属于少数民族，不仅土著人是少数，中国人是少数，亚洲人也是少数，外国人包括亚洲人加拿大英国人也是少数；本地人里面，胖子们就是少数，他们天天抱怨自己受歧视，吸毒的也是少数，他们也很敏感自己受到别人的不平等对待。 所以我应该已经知道，歧视别人跟追求幸福一样是人的一项权利，只要你不打扰别人，就没有人计较，就算是计较，也没有办法。有人告诉你说本地人在酒吧里开中国人的玩笑，你除了无奈能怎样？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在电视上收音机里大声的数落中国人的不是，你又能怎样？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们的背后大说他们的坏话，用中文，反正他们也听不懂。 回到我的假设里面去，当我带着今天的满脑袋高级智慧穿梭时空回到五年以前，我还会作出一样的决定，可能这除了出国这一行为的利益预期以外，还包含了我对于生活的理解，以及对于利益这一概念的阐释。 当你用静止的眼光来看待出国前后的各项指标对比时，你经常会失望。从所谓的金字塔顶端5%到底层5%，心理上的落差可能还不止从法老到奴隶。还是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问题。与其把出国与否比作两个点来比较高低，毋宁把他们比作坐标系中的两条从原点出发的曲线。让我们把这个坐标系想象成三维的或者四维五维的，相比较那些固守着自己的规则在一个维度里直线生活的人，我们这些选择飘洋过海的不安定分子已经划出了怎样的人生曲线！这不正是人生的意义所在吗？ 还有希望，别忘了我们还有希望。我知道很多人已经习惯了简单枯燥的生活而抛弃了理想，但是我没有，我知道你也没有。既然我们能在中文环境里优秀，在英文环境里我们照样可以优秀。我才三十岁，即便在一个第二语言的国家里，我仍然有一个锦绣的前程。 曾经有高人把出国比喻成嫖妓，说都是之前的时候无比兴奋，之后的时候后悔万分，而且在生理或者心理上都存在一个高位到低位的落差。我个人以为这是不恰当的，出国只是漫漫人生旅程中的一个阶段，是我们对自己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磨难，虽然社会地位暂时下降，但在这个过程里面总是有所斩获，经济上也总是有进步。(小声说，不像是嫖妓，更像是卖淫) 这么说，你还会觉得我后悔吗？你不会，因为你知道我不是那种容易后悔的人。出国本身不会让人后悔或者不后悔，是人自己的本性使然。出国就像毕业选择接受单位一样是一种选择，总存在机会成本，当国内的同伴已经宝马香车美人如玉的时候，我不眼红，那不是我的生活。 回到我的第二个问题，我收获了什么？语言上的进步是不用多说的，除此之外，与国内声色犬马的生活相比，这里简单枯燥的生活使得我的家庭更加稳定；还有，抽烟的成本大幅度升高使戒烟有更高的成功率；最重要的，我可以交上各式各样的朋友，分享他们各自精彩的人生，以及多少有些不同的信息环境，使得我可以考虑一些以前从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当然更重要的，虽然社会地位下降，收入还是逐渐改善的，在财政上的进步也是不能忽略的。 我原先在国内从事销售，如果有个声色犬马指数的话，相信这个职业的指数一定高居各行业榜首，如果还有个婚姻破裂指数的话，不难推论也一定同样榜首。诱惑不仅仅是婚姻破裂的直接导火线，有时候诱惑像是一道门，敞开的是我们心灵里面一个不同的世界，一个恶的世界。一种辛苦而简单的生活并不会让你的家庭贫困潦倒，相反它让生活的重心回到本来的位置，正确的位置。 肯定有人已经发现了，国内国外的价格系统是截然不同的，生活用品上，日常消费品和低价值易耗品在大多数国家都是没有汇率的差距的，我的意思是国内的可乐一块钱，澳大利亚的可乐也卖一块钱。但是贵重的电子产品等却是国际统一价格，比如同型号配置的笔记本电脑，中国要是卖一万，这边肯定是一千五百左右，不会差很多的；而服务价格，尤其是与声色犬马相关的服务，其表现非常接近低值易耗品。 这就造成一种结果，在我们收入按汇率计算上升的同时，我们的购买力下降了，尤其是声色犬马产品，诱惑的减少直接增加了家庭的稳定性，这是毋庸置疑的。共患难总是比共富贵容易，这简直就是金科玉律。 购买力的下降还同样反映在戒烟上，烟贵了嘛！我有个朋友说过这样一句话，戒烟的机会每个人只有一次，有人是第一次决定戒烟的时候，有人是第一次没烟抽的时候。我是后一种，于是我戒掉了。 综合考虑汇率与实际购买力的区别，出国对于财富积累的贡献的确不算太大，但是不赚钱不代表没意义，不管你怎样理解人生的意义。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生活体验对于人生的贡献是没有什么可以取代的。每次我听到登山运动员关于冒险的那一套陈词滥调的时候我都在想，为什么他们不尝试到西藏去生活？而不是仅仅去那里爬爬山，挑战生理极限有什么吸引人的，挑战心理极限才是真正的人生冒险。 有一次SBS（不是韩国那个）采访中国画家沈嘉蔚，沈先生1974年因油画《为我们伟大祖国站岗》成名，有多幅作品被国家博物馆收藏。他依然能勇敢地只身来到澳大利亚这个对他完全陌生的地方，从零开始了他的人生探险。从一个文革革命画家到以欧洲历史场景为主题的历史画家，再回归到带有中国元素的世界历史画家并获选为丹麦王妃画像，其中的转变本身就具有饱满的艺术张力。让人深深地为那个满面谦卑带有浓厚中国口音的艺术家感动。 我有个同事是波斯尼亚人，他大舅子是前波斯尼亚拳击冠军，叫塞巴诺维克（Nermin Sabanovic，两次奥运会冠军，先后九次获得波斯尼亚冠军），我曾在电视上见过那个人的专访，这个风云一时的人物现在一个社区中心给那些流浪汉安排住宿。 这种转变给了我深深的震撼。社会关系至于人身上的的光环实在是太亮太耀眼了，使人经常过分关注光环，却忘记了事实，事实是对面的家伙是跟自己一样的人。在所有的社会关系的底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朴实的就像猴山上的两只猴子。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能紧张，为什么你还能窘迫，甚至，为什么你还会害怕？ 我想，在人生这场旅程里面，基于社会制度和各种游戏规则的客观存在，我们需要学习种种的技巧，使自己尽量在社会竞争之中游刃有余，但是多数人迷失在了里面，我们也迷失在里面，但我们至少尽量让我们自己清醒一些。只有当我们体验过不同的生活，我们才能领悟到真谛。 所以，作为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毋宁说自己学到了什么，倒不如说自己领悟到了什么。生活不是一种真相，生活是很多种真相。就像是一栋爬满藤蔓的大屋，而我们只是在藤蔓中逡巡不前的虫子，不让自己跌落，你就永远进不了纷杂纠缠的表象下面辉煌的殿堂。 人生似乎包括了两个旅程，向内的旅程里我们每个人都在尽着自己的最大努力寻找生活的真谛，智慧的大门不会只为飘洋过海的人打开。审视已经走过的路的唯一目的是为了认识自己。而只有认识了自己，人生才会完整。向外的旅程是我们对幸福的追求，在这个层面上澳大利亚可以给你提供好的环境、居住条件、生活水平、医疗保障，可是澳大利亚不会给你提供幸福，澳洲不是一个生活从此幸福的故事结局，远远不是。 Comment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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